Wednesday, December 10, 2014

“先生”收费记


眼睛一瞄,不妙,还剩下15分钟,交待作业后匆匆拿起记录簿收钱。每隔一段时日,就会重现一次“讨债”与“收债”的画面,这时,脑海中突然拂过一段数年前我初入杏坛的往事。

那时,班上有位女孩总是拖欠书费、杂费等,因此,我决定帮这女孩申请辅助金。不料,家长总是不肯合作,数日过去,表格还是空空如也。问了这位女孩弟弟的班导师,得知她也帮女孩的弟弟申请辅助金,还因体恤家长可能工作繁忙,事先填写好申请表格,只要求弟弟把表格带回家让家长签名与附上薪金证明副本就行了。怎知,家长还是不愿配合。事后,那位前辈导师告知,经过一段日子观察,她觉得这类家长是属于“pai kuan”(福建话,华语可译为“坏款”)型的,他们不是真的家境不好,而是有意拖欠学校应缴的费用。

虽然如此,但我想这女孩的父亲也许真的在近日面对财务问题,所以就算只是数十令吉的费用,对某些家庭的经济负担而言,却可能是雪上加霜。所以,我就先自掏腰包,帮这位女孩缴交费用,以便顺利结帐。之后,我再宽限一段日子让家长把那笔钱还给我。

过些日子,我亲自拨电请家长偿付款项,他信誓旦旦地跟我说隔天就会缴交。


一星期过去了,学生还是没带钱来。我再次拨电去询问,这位家长用极诚恳的态度向我保证隔天必会偿还,我选择了相信,结果却是言而无信。过了一星期,我再拨电时,电话那端传来“nombor yang anda hubungi ini sudah tiada dalam perkhidmatan……”霎那间,我觉得我的职业是追债的“大耳窿”。

仔细回想这女孩平日的情况,她从没面临下课时没有零用钱购买食物的窘境,还常有额外的零用钱购买小书籤等玩意儿。所以,我猜这女孩的家境情况其实并不恶劣。之后,学校举办了一日游,负责人让想要参与的学生在隔日早上到礼堂排队缴交费用,由于人数有限,所以优先报名的学生才会录取。隔早,我经过礼堂时定晴一看,那位常拖欠费用的女孩竟右手挥著数张红色钞票,左手拿著报名表格在排队,而且是在前三甲的位置。突然间,我恍然大悟了!

原来,薑还是老的辣,这位女孩的家长也许就是前辈口中的“pai kuan”。经验尚浅的我始终“斗”不过“狡猾”的家长。对于一个月10令吉的电脑费无力偿还,甚至要让班主任有身处于“大耳窿”的错觉,但是可自由选择参与的一日游,却可以在隔日就让孩子带钱来缴交。

年终,又到了需要缴交书费购买隔年作业的日子了,这女孩的家长还是迟迟不肯缴交,眼见年尾假期就要来临,我只好每次进班时都询问那女孩是否有带钱。一出“人在江湖,身不由己”的“大耳窿”戏码天天上映,“播放”的次数甚至多得连我都很讨厌“追债”的自己。

最后,这女孩终于交钱了,正当我满怀欣喜地准备结算帐目时,竟接到同学告知,这位女孩其实是偷了班上一位男孩的钱来缴交书费,让已被众多学校琐碎事物搞得披头散髮的我还要在这“非常时期”当起查案的神探。那两位同学到我面前,女孩低头不语,而钱财被偷的男孩不只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,还对我说:“没关系啦!反正才100多令吉,当成破财消灾吧!”

当时的我简直气得火冒三丈,心想:这女孩没有缴交费用也就算了,胆子竟然大到去偷同学的钱,而这男孩不只擅自携带大笔钱财来学校,还任意把父母的钱财视作浮云,毫无金钱概念。我也拨电通知了男孩的家长,当时的我几乎怒髮衝冠,但突然想起了一句话:“人在愤怒的那一瞬间,智商是零。”所以,我极力把自己的情绪压抑下来,准备在隔天冷静时才採取行动处罚与辅导学生。

隔早,接到男孩家长的告知,男孩因为看到女孩天天被老师“追债”,觉得她很可怜,所以就擅自拿了家裡的钱给同学缴交书费。那女孩想要摆脱每天被“追债”而受到其他同学异样目光的日子,就接受了男孩的钱财。瞬间,我感到内心五味杂陈,在这起事件上,我也需要付上部份的责任啊!回想起我天天进班“追债”的模样,确实偶有情绪欠佳而责备女孩的画面,再回想起那女孩被“追债”的尴尬表情,我似乎只在乎自己何时可以结算总单,何时可以理清帐目,完全忽略了孩子们幼小的心灵感受啊!那瞬间,我有如当头棒喝。

某些孩子的确是因为自身欠缺责任感而频频忘记向父母告知,导致拖欠费用。

但是,对于因父母的缘故而屡次三番拖欠费用的孩子,又有谁来照顾他们的感受呢?我是不是应该把矛头指向父母,因为小朋友可是无辜的啊!那位男孩的方法固然错误,但出发点可是善意的,才10岁的孩子却能比我这个大人更有同理心来对待身旁的人,那一刻,我自愧不如。这件小事情不经意地提醒了我,不管再忙,抑或茫了,我怎麽都不能让那一颗善待他人的同理心盲了呀!

(刊登于星洲日报副刊星云版 2014.2.20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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